美国人,要是也这么想,也这么联系的话,阿姆斯特朗吃兴奋剂,就复杂了。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情况,很可能发生。
但是,西方理性主义的传统是分析。所谓分析,就是把研究对象,从它所在的环境中,分离出来,就像今日中国拆迁中最后的“钉子户”,断水、断电、断路、断气, 切断它和周围的一切联系,使它成为一座“孤岛”。不过,有一点千万注意,孤岛不能是死岛。切断孤岛与外界之联系,还要保障其功能不变、运行如旧如常。同 时,切掉了“孤岛”之环境,也应保持恒定,和没切割“孤岛”之前,毫无二致。
西方人的思维,大抵如此。关注“联系”,但是,也能将研究对象,从环境中分离出来,聚焦于一点,以此为中心和界限,不及其余,即:个体与其所在的环境,是分 开的,各自独立的。正如下落的苹果,要搞明白它为什么落地,首先要把苹果和风雨雷电、树木土壤、花园草地以及牛顿居住的乡间别墅,隔离开。再看,悬空的苹 果是在何种外在因素影响下,坠落的。
中国人的思维,复杂得多。以中医为例,你若说心口疼。在老经验的中医看来,一定不是心脏的毛病。五脏与五行,有一个对应关系:肺属金、心属火、肝属木、脾属 土、肾属水。五行相生相克,木生火,则肝藏血以济心;水克火,则肾水可以制约心火亢烈。现如今,心脏有问题,“联系”地看,一定是肝脏和肾脏有毛病;肝脏 和肾脏有毛病,又是脾肺不济引起的。脾肺不济呢,又是心脏惹得祸。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到底哪有了问题呢,不知道。老中医看来,五脏六腑,没一样是正常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大儒治国,小儒治病。传统中国,学科不分,浑沌一气,使得“联系地看问题”不仅在中医界根深蒂固,就是一般大众、平常百姓,也是习惯性地“联系”。以我之见,可以归为:时间联系性、空间联系性和因果联系性三种。
先解释一下,“联系”在本文的含义。
“联系”是指两个事物之间互相关联、相互影响的一种状态。实际上,中国人“联系地看问题”时,“联系”并非字面意思,而隐含着“相关事物一致”的内涵。以刘翔事件为例。2004、2008和2012年的刘翔,不是一个刘翔,不能一概而论。可是,2012年,在伦敦作假演戏的刘翔,还被媒体赞誉有加,就是“联系”2004年的辉煌,是“时间一致”的,即:以前是好的,以后也是好的;以前是坏的,以后也好不了。前后一致,不变。
但,中国人暧昧,中国语言也暧昧,“联系”虽有“一致性”的默认值,可是,人们都不说破,也不用“一致性”替代“联系”。我也随俗,从众。为此,我特地指出“联系”在本文的含义是什么,避免歧义,请读者注意。
1.时间联系性
在 繁杂无序的自然和人类行为当中,时间是一条最清晰、最坚固的线性坐标。任何事件,都发生在一个特定时点上;时间之外,茫然无着。于是,时间就成为过去和现 在、今天和未来之间当然的连接线。今天之一切,源自昨天;明天之所有,尽由今日。如此,“时间联系性”——下文,称为“时间联系主义”——时间联系主义, 就有了一个解释历史、逃避现实的最妙武器:今天中国之恶,都是历史造成的;而要改变它,改好它,只好留待明日,和我、和当下无关。所谓:历史中发现问题, 发展中解决问题。反正,是没今天什么事儿;反正,是没我什么事儿。
“时间联系主义”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啃老”——躺在祖宗的账本上,吃利息。开口闭口都是:五千年文明、灿烂的文化、悠久的历史、祖上的光荣、盛世的繁华,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根正苗红、革命事业接班人、炎黄子孙、龙的传人等等,都在讲古老的故事,都在听动人的传说。
实际上,时间坐标上的任意两点,并没有任何联系。有,也不是必然联系。五千年历史,并不能成就今日辉煌;祖上荣光,也不意味着今日风光。老革命,可能会以反革命收场;反革命,也许会晚节流芳。
近读南岳先生《南渡北归》,弄清了一个史实。拿来,证明“时间联系主义”,是站不住脚的。
张自忠是抗日名将,是二战时期盟军阵亡的最高级将领,五星上将。为了纪念他为国捐躯,北京有一条路,以他命名。也因他后来抗日有功,其早期不光彩的历史,少 有人提起了。不过,在我看来,张自忠早期的耻辱史,并不能抹煞其光辉;同样,他日后一战成仁、功勋卓著,也不能掩盖其劣迹。只是,在中国人的思维定式中, 日后成大器者,幼年必有征兆,如司马光砸缸、曹冲称象,至于真龙天子出生前后之祥瑞,更是不可胜数了。
张自忠的劣迹,是在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当时,主政北京的是国民党第29路军军长宋哲元,除去军职,宋哲元还是地方上的一把手,兼任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冀察绥靖公署主任两职,独揽北京、天津、河北和察哈尔两省两市军政大权。张自忠是宋手下得力干将,任三十八师师长和天津市市长,驻防天津附近小站、廊坊、马厂和大沽一带。
卢沟桥打响后,宋哲元在战与和之间摇摆,既摸不清日本人准备全面侵华之意图,也不听南京政府与日开战之命令。幻想私下与日本人讲和,以一己之力挽救华北危 难,将中日从战争边缘拉回来。可是,弱者是没有计谋可言的。日本人早谋划好了,先煽动张自忠逼宫宋哲元,再利用更软骨头的汉奸,代替张自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