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白日与黄河,都远在天边,是远景。只有鹳雀楼和登楼之人,才是近景。空间之递进关系,非常明显。
更有甚者,李白之名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之源,在青藏高原念青唐古拉山,入海口在黄海,直线距离有三千公里之遥。白诗之意 境,就像宇航员在外太空俯瞰地球一样,九曲黄河,尽收眼底。空间之宏阔浩瀚与无限扩张,令人惊叹。不过,不要忘记了人。人,还是焦点,是无限穹顶下的一个小黑点,而已。
诗画一体——中国画,和中国诗一样,都有“大局观”。只是,画是静态的,难以呈现时间维,也因此,其空间上的“大局观”更为显著。以最有名的中国画《清明上河图》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作比——不是从技术角度比,我没那个能力。
《清 明上河图》是北宋张择端、描绘古都开封清明当天生活场景的一幅长卷。画面,从开封市郊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由远及近,逐步过渡到市中心——拱桥、河流、艢帆 林立、车流如水、店铺繁多、买卖兴盛的场景。据统计,画中有人物五百余,牲畜五十余,船只、车、轿各二十余。其实,仅人物个数,就是一个谜。有人说,五百 余;也有说,是八百余;还有说是一千六百余。后来,有一个人,在每一个人物上,放一米粒。然后,把米粒扫起来,一共是815人。应该说,这个数,比较可靠。
别说815人,就是五百余,让西方画家去画,一辈子也画不完。《最后的晚餐》算是巨作了,加上耶稣本人,也只有十三个人物。
如此比较,是想说明,在中西方画家眼里,人物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中国画,是在一个大局里,观察人物的。人物只是空间的一部分,很少的一部分,人,不能离开环 境而存在。在一个宏大的背景里,人就很小。空间越大,人物越小,就像《清明上河图》一样。《清明上河图》一下子出场了八百多个人物,每个人物不过米粒大 小,如此渺小,只能是环境的点缀。有人说,尽管小,每个人物活灵活现,什么笑的哭的发狂的抑郁的,都情态毕现,纯属扯淡。
西方画,不这样。西方的人物,是单独存在的。以蒙娜丽萨为代表,西方绘画中的人物,绝对是画作的焦点,也是全部。人物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全部,不是全部,也是 绝大部分。尤其,油画是不留白的,所以,感觉到人物会从画面中溢出来。背景可有可无,有,也是模糊处理的。以照相类比,可见:中国画是风景片,镜头的焦点 不在人物,而在风景,显然,视野要广阔的多;西方画是人物照,镜头的焦点在人物,而不在背景,视野自然要小很多。
“大局观”,绝不只在古诗和绘画中,也绝不是诗人和画家的专利。在历史的熏陶和现实的锻炼中,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有“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大局意识。
识字的,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儒家学者,志向就更远大了,北宋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陈胜吴广说:帝王 将相,宁有种乎?再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项羽看见秦始皇的仪仗,豪言:彼可取而代之。诗圣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的秋风瑟瑟的草屋里,念念不忘:安得广厦 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饥寒交迫的草民,振臂一呼,依旧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古代如此,今人自不落后。
我们“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准备着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人民”。“三年赶英五年超美”,大跃进,跑步进 入共产主义。四个现代化、翻两番、小康,全面小康,直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哪一个也是大目标,哪一个也与系统性、全局性目标紧密相连。甚至,体育这 种单纯的游戏和娱乐,也有“为国争光”、“中国好样的”、“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寓意。
文章,是思维方式的集中反映。先国际,后国内;由中央,到地方;从集体到个人,是中式文章的基本套路。这种模式,和电影镜头由远而近,异曲同工。名片上的每 一个国人,也大抵如此。“中共中央国务院,山西省委万荣县,书记厂长一人兼,名字就叫王二旦”——这是一个笑话人物的名片。看了这个名片,据说,一直愁眉 不展的某高层,面露微笑,自语道:中国特色。
最后,以具有“中国特色”的一段文字,结束本文。
“粉碎了‘四人帮’,砸烂了他们炮制的‘两个估计’,思想大解放,教育革命的船天到了!教育战线的广大教职员工,在英明领袖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高举毛 主席的伟大旗帜,拨乱反正,抓纲治教,形势大好,让我们在党的十一大路线的指引下,在神州九亿争飞跃的年代里,为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完成新时期的总任务而 共同战斗,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需要说明,这段文字,可不是编的。它是1978年四川省大学中专招生办公室,给阅卷老师表彰信中的一段。
历史总容易被美化,即便是最近的历史。以此为据,一证明本文的观点,二映证历史上也有今天,也有和今天一样的事情发生过。
四.循环论证
循环论证是中国式学术的“传家宝”,其中,精于此术者,自然是儒家的第一高手孔夫子了。《论语》中,有一段季路和孔子的对话: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意思是:
季路问孔子如何对待鬼神,孔子答: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对待人,就别说对待鬼神的事儿。明摆着,孔子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鬼以及如何对待鬼,可,他就用这种“太极推手”,把季路打发了。
可是,季路是一个死心眼,也不看孔子的脸色,接着问:老师,我想再问问你有关死亡的含义。孔子的办法,一如既往,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什么是生,又怎么能知道死亡呢?
孔 子这一掌,总算把季路打明白了——因为,之后,我们再没有见到季路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不但如此,整个儒学历史上,再也没有人探讨有关死亡的命题了。所 有儒学家,都盯着现在和现世,好像人是一种天然的存在,中国人既不关心“人”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人类的未来将向何处去,这种处世态度,直接的后果是双重的危害,一方面,它使得中国人缺乏宗教精神,因为,对死亡的探讨,必然超越人类的理性极限,而宗教的根据地,正是对人类理性的悖反。另一方面,它也摧残了中国人的科学精神,因为,对生命的探索,必然导致对人类起源的追索,这条线索,正是走向科学的必由之路。
所以,儒家在生死问题上,是空白。填补这一空白的,是佛教。佛说,我们出生之前,有前生;活在世上,是现世;死了之后,是往生。看,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回头 再看孔夫子对季路的敷衍,是不是很低级和可笑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一点,孔子就做得不怎么样,“万世师表”,从何说起啊。
不可否认,世界万物,大概都有其对立面,如生与死、黑和白、聪明和愚蠢,美女和野兽——对事物对立面的了解和掌握,应该有助于对其自身的解剖,但是,“求反”并不是寻找问题答案的正确方法。正如,懂得了“生”,对“死”一样茫然;熟悉了男人,对女人同样的无知;看清了“白”,“黑”照样一团漆黑;找到了 “物质”,“反物质”还是毫无踪影。所以,孔子的回答,只能算是耍小聪明,于寻找答案,毫无帮助。但,历来的儒学家们,却为此沾沾自喜。
要是我,我就这样问孔子:“你别管我懂不懂如何事人,我只想知道如何事鬼;你也别管我懂不懂什么是生,我只想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把孔子逼到死角,看他作何反应呢?
孔子是循环论证的始作俑者,但并没有登峰造极,真正的珠穆朗玛是“五行生克”理论——这可是中华文明的一大法宝,有了它,中国人终于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
五行,是水火木金土,是古人观察到的自然事物。首先,人们发现了水和土之间的关系,即:土可以拦住水;此后,逐步创造出了五行相克理论,即:水胜火、火胜 金、金胜木、木胜土,土再胜水,正好是一个循环。董仲舒调整了五行的次序,为:木火土金水,并在五行相克基础之上,演绎出了五行相生循环,这就是“比相生 间相克”,即:相邻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和相间相克。
五行理论,一出世,就是有毛病的。如,金生水,怎么理解呢?古人用金属的盘子,放到月亮下面,不久,盘子里就会凝结一些水珠。这就是金生水。这个盘子,也叫承露盘。乾隆皇帝喝茶,要用露水泡。他就让40个宫女,每天用金属盘子,半夜三更在月亮地里承露。秋夜寒冷,草深风大,宫女们个个冻得身体发僵嘴唇发紫,只为了乾隆爷之“玉液琼浆”。乾隆真不愧为“五行理论”的大师。
盘子里的水,是空气中的水分子遇到金属冷凝之后,汇集而来的。不是“金生水”,而是金接水。由此可见,“五行理论”是靠不住的。儒学家可不管这一套。“信则 有不信则无”,他们将五行理论,放之海内,万事万物,均归于五行。五色无味,五音五脏,东西南北中,酸甜苦辣咸,都在其中。
也有不合五行的,如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五行专家们,就增加了一个“四时”,作为四季之外的“季节”,以与“五行”相匹配。“五行”学者,要是知道赤道附近只有雨季和旱季,又该对“五行理论”作何技术处理呢?我想不出来。
“五 行理论”内含的循环论证,将中国人的逻辑思维,彻底打入了死循环。“五行理论”对自然和社会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实际上,则是原地打转,不能前 进一步。就像一架钟摆,左右震荡,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循环论证作为一种辩论技巧,有点儿用处,毕竟可以在口头上“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对事实之澄 清、真理之探求,完全没有任何益处。
与 循环论证不同,西方的演绎法,始终在追求一个唯一的起点——他们的逻辑不是“曲线”,而是“直线”,即:任何一个逻辑节点,在整个逻辑链中,只出现一次; 最早的那个节点,就是逻辑起点,也就是所谓的终极真理。显然,这是一个异常艰苦的过程,“路漫漫兮”,遥遥无极。至今,西方人也没有找到这个逻辑起点,牛 顿的“第一推动力”、笛卡尔“人性的光辉”,都是为填补“终极真理”的空白,做出的合理化解释。或者说,西方科学体系始终是不完美的,这个漏洞正出在其源 头。
儒学没有漏洞,因为,它是一个自我满足的循环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