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世界的本质,对于世界观方面的问题我就少说一些,因为和我们的关系不是非常大。全部哲学史上关于这个问题都是围绕世界本质开始展开,有各种各样的派别,这些理论说起来比较复杂,这方面我就省略过去不谈。我想重点谈谈人生哲学的问题。
我觉得人生观主要包含两层含义:一个是对人生的总体评价,人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思考起来让人很困惑。每个人生下来都不是由自己支配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很偶然的。我曾经这样想过,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机会几乎等于零,有时候想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如果我的父母没有认识、没有结合就不会有我,没有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做爱也不会有我。再往前推下去无数代的老祖宗,只要有一对没有结合,没有在特定的时刻发生关系都不会有后来的我,这是不可思议的。我来到世界上的机率几乎等于零,但是我还是来了。而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去,我们的一生是很短暂的。你就会有一个问题:既然人总有一死,那么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如果说我们以死后的眼光来看的话,这个世界有过你和没有过你有什么区别?这样的问题对每个人都是存在的。人生到底有没有超越于死亡的终结意义?这是人生哲学要追问的对人生的总体评价。另外一点,人就算是高级动物,但还是动物,我们的生命过程还是属于生物过程。人和动物到底有什么区别?人怎样活一生才是真正高于动物的?人有没有超越动物性的一种动物性?我觉得宗教是有道理的,它总能给人寻找一个神圣背景的神圣根源。它不是迷信,它是为了证明人生是神圣的,是和动物不一样的。哲学也是为了探讨这个问题。人生到底有没有超越于动物性的神圣价值?人到底有没有比活着更高的目的、更高的意义、更高的价值?有关人生观的问题这是一层含义。
第二层含义,我们把人生看作一个过程,不去看人生总体上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们把它放在一边,因为这个问题太难解决。我们把人生作为一个过程来看,到底哪种活法好?哪种活法有意义有价值?这实际上是对人的各种生活方式的评价,不是对人生的总体评价,而是对人生中可供我们选择的生活方式的评价,反思幸福是什么,怎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
人生观可以归结为这几方面:第一,从人性的总体评价来说,既然人终有一死,那么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这里面最终要解决的是一个死亡问题。死亡是人生哲学中特别重要的一个问题。第二就是人到底有没有超越于动物的一个更高的生存目的、更高的一种意义?这是一个信仰问题,就是人生到底是不是有一种精神价值、一种精神的目标?第三就是对人生各种可能的生活方式的评价,这实际上是一个幸福的问题。所以下面的人生哲学,我主要介绍这么三个方面,一个就是死亡的思考,一个是信仰的思考,一个是幸福的思考。 第一,我就谈谈对死亡的思考。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痛苦的问题。记得我十二三岁上小学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发现我也是会死的。以前也知道人都会死的,也看到过死亡,觉得很可怕。但是老觉得是别人的事情和自己没关系的。记得当时上生理卫生课时,老师把人体解剖图挂在墙上,我一看人肚子里都是那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想:我体内没有这些东西,肯定是一片光明,我不会死的。都是回避它。后来有一天知道我也是会死的,这是人生中一个特别痛苦的发现。我把它比作是一个地震,对人生的美好希望一下子完全动摇了。那时就开始想,我那么小,那么年轻,肯定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待着我,想到所有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过去,最后都没了,一死就完全没有了,那到底活着有什么意义?我相信,每一个人在小的时候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想过,有的人可能清晰一点,有的人可能模糊一点。
我有一个女儿才四岁多,她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有一天她和我们说,她不想长大。后来我们就劝她,如果你不长大的话,将来有一天爸爸妈妈都很老了,你还那么小,我们没有办法照顾你了。她马上就哭起来了,她说我不愿长大,也不要你们变老。她想让时间停止。她也问到死是什么的事情。我们告诉她,死了人就变成天使,到天上去了。人们对死亡的心理,一般在五岁的时候都有这么一次觉醒,开始特别多地谈到死亡,然后到十多岁的时候特别多地想这些问题。但是我们中国人的习惯,对这都是回避的,觉得很不吉利。实际上这是回避不了的。
我特别欣赏明末清初的一个作家,他写了一本书,是批《西厢记》的。在这本书里他谈到:我今天想到有一天我会死,想到这一点非常得无奈。实际上在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也这样无奈过了。我今天站的这个地方,无数古人也曾经站过。而今天只见有我,不见古人。古人活着的时候,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他们也知道,只是因为无奈就不说罢了,真是天地何其不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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