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贽的管理思想,集中表现在《翰苑集》的奏议应对之中。该书现行本24卷141篇,分为制诰85篇,奏草32篇,中书奏议24篇。新旧《唐书》的本传中,采用大段摘引陆贽所拟制诰奏议的方法,这本身就是他的思想得到史家赞许的表现。其摘引之多,在正史中恐怕只有《汉书·贾谊传》等个别人物可与之相匹。当代为中华书局点校《陆贽集》的学者王素,在撰写《陆贽评传》一书的政论部分时,干脆直接采用点评《翰苑集》的写作方法。如此种种,都说明要把握陆贽的管理思想,需要从读《翰苑集》原文入手。而对陆贽思想的研究,以徐复观《中国的治道》一文最具启发性。
陆贽论治道(在陆贽原文中避高宗讳称理道),最简略的划分,可以分为君道和臣道两大方面。他的立论特点是就政务说道理,以道理推政务。今人论述陆贽的管理思想,往往着眼于陆贽所论的具体政务,包括军事方略、政务应对、理财办法、人事安排、应急权变等等,但仔细品味体会,就会发现,陆贽的所有治道论证,更偏重于得失分析,其中蕴含着一以贯之的基本信念,从而使其管理思想形成了一个理论体系。这个体系的内涵,主要表现在皇帝与天下的关系、皇帝与大臣的关系、宰相与百官的关系、朝廷与社会的关系、守道与权变的关系等方面。
关于皇帝与天下的关系,徐复观提出了“权原”一词,认为民主时代“权原”在民,而专制时代“权原”在君。传统儒学强调“民为邦本”,而作为天子的皇帝又要“代天牧养元元”,只有皇帝以天下之心为己心,才可理顺二者关系。陆贽的思想从这一信念出发,强调皇帝不能以自己的个人欲念治理天下,而要以天下的欲念治理天下。正如徐复观所说,陆贽的思想核心是“消解人君在政治中的主体性,以凸显出天下的主体性”。在德宗出逃奉天之时,陆贽抓住其恐惧心理,谆谆告诫德宗以天下之心为心。“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若群情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载舟覆舟之说,已经是孟子以来的老生常谈。陆贽的贡献在于把“治乱之本,系于人心”的大道理化作戴在德宗头上的紧箍咒,具体咒语有三:罪己、改过、纳谏。对于德宗这样喜好逞能的皇帝来说,正是这三个咒语,才可使他把一己之心与天下之心、己之所欲与天下所欲弄清楚,做到“违欲以行己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
在君臣关系和上下关系上,陆贽最值得称道的思想贡献,是对组织层级给出了新的解释。在组织运行中,权力作用依赖于信息流通。陆贽指出,变乱之所以发生,其因在信息淤塞。“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中央与地方的意图相背离,君主与臣下的信念相冲突,所有的管理问题都可以从信息阻隔中找到原因。 鉴于德宗患得患失,总怕丧失面子,更怕丧失权柄,陆贽以《易》的卦象说明组织关系的运行准则。“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薄厚,故损益生。通天下之情者,莫智于圣人;尽圣人之心者,莫深于易象。其别卦也,坤上乾下则曰泰,乾上坤下则曰否。其取象也,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为损。乾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气不交则庶物不育,情不交则万邦不和,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后岁功成。君泽下流,臣诚上达,然后理道立。损益之义,亦由是焉。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矣!”在这里,陆贽以否、泰、损、益四卦的阐释来说明,静态的组织,是君臣上下的层级结构,而动态的组织,则反过来是君下臣上的运行方式。陆贽的这一思想,突出了“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的内在逻辑,打通了儒家与道家之间的关系,使儒家的“南面之尊”和道家的“处下不争”交融汇合,这对于今天的组织理论,仍然是有令人警醒作用的。
在君臣关系、上下关系中,陆贽特别强调诚字。他指出,对政务妨碍最大的是上下之间的防卫心理。一旦互相提防,势必横生隔膜。他直言批评德宗本人太过逞能:“陛下英资逸辩,迈绝人伦,武略雄图,牢笼物表。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日久,浚恒太深。”正是德宗的这种行为,导致朝廷与藩镇、皇帝与臣下互相猜忌。“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从信息角度看,朝廷事务“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说话之前先看有无忌讳,意见不同则会引起猜疑,“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等到天下动乱将起,人人担忧,唯独皇帝恬然不知,还总以为太平可致。正是由于信息失真,导致德宗产生了手中实力足以平定河北藩镇的幻觉,而报喜不报忧的官场恶习,又使德宗对迫在眉睫的祸患视而不见。痛定思痛,陆贽狠狠地敲打逃难奉天的德宗说:“陛下以近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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