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商界企业家一样,制度企业家的创新同样面临着巨大的风险。这个风险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市场需求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可能判断不准确,特别是很多人感觉需要变化,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怎么样变化,制度企业家要能做出大势的判断。第二个原因是“二阶囚徒困境”带来的风险。一阶囚徒困境简单说就是合作对所有人都好,但每个人都选择不合作。和一阶囚徒困境不一样,二阶困境是说维持合作本身需要规则,如果你违反了这个规则,应该有人惩罚你,但因为怕报复或失去赚便宜的机会,应该惩罚你的人没有积极性实施惩罚,结果规则得不到遵守。就像我们看到很多不文明的行为,比如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等等,你想指出来但是却不敢指出来,因为你怕对方骂你,还有可能打你,这就是二阶“囚徒困境”。改变旧规则也面临“二阶囚徒困境”:已经有一种规则在那儿,大家已经习以为常都在遵守。改变旧规则对大家都好,但率先站出来改变这个规则的人会面临其他人的惩罚。人都很爱脸面的天性,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看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比如你想自由恋爱,但是你不敢,因为你自由恋爱别人会对你说三道四,对你父母家人都会说三道四,所以即使父母给你安排一个你不喜欢的媳妇你也会接受。这样一种二阶囚徒困境导致的风险也是非常大的。第三个原因,是制度企业家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比好多商界竞争还要激烈。
由于有三个原因,一个制度企业家能不能成功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很多伟大的制度企业家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一般都没有好运气。如今这些人的名字对我们来说是如雷贯耳,很受尊重,但是他们当时的日子并不好过。比如孔子活着的时候其实是很悲惨的,领着他的徒弟到处游说,没吃没喝的,还没有人听,经常被别人赶走。苏格拉底被雅典政府判处死刑,耶稣被罗马帝国的统治者钉死在十字架上。朱熹活着的时候,他的学术被定为“伪学”,他被叫“伪师”,连他的徒弟都被叫成“伪徒”。像穆罕默德可能是个例外,他活着的时候既是宗教的领袖,又是国家元首,合二为一。
我要特别强调一下制度企业家之间竞争的特征。第一个特征是赢家通吃。在制度创新方面,赢家通吃是通例,而在商品市场上赢家通吃是一个特例,像微软叫赢家通吃,但大量的非平台产品或者网络效应比较小的产品没有赢家通吃。北京有很多饭馆,四川的东北的陕西的饭馆都可以有市场,都可以赚钱。制度企业家之间的竞争类似微软平台和安卓平台之间的竞争,或者像不同3G标准的竞争。
第二个特征是规则市场的竞争,是一个长期的竞争。制度企业家的客户和商界企业家的客户不一样。商界企业家的客户基本上都在今天,有些可能稍微晚一点,总体来讲都是当下的活着的人。而制度企业家的客户主要都在身后,甚至数百年之后。比如说孔子,他去世的时候,仍然是百家争鸣难分高下,他的影响并不那么大,他真正的客户是他死后之后,特别是汉武帝之后,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是孔子的客户。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商界企业家即使仅仅因为想赚钱,也可以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很伟大的企业家。但是制度企业家不同,他不可能以赚钱为目的,他的客户即使最后接受了他的规则,接受了他的产品,并没有办法给他付钱。制度是一种公共产品,每个人都享用它但是没有人愿意付钱,所以制度企业家不可能以盈利为目的。
这些人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为人类创造游戏规则呢?我的看法,一定是基于他们对人类博大的爱,对改善人类命运独有钟情,基于他们与众不同的崇高理念和神圣的使命感。这种对人类博大的爱和使命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一定是自觉的意识。所以我们称这些人是“圣人”,他们跟我们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从普通人的角度很难去理解他们。你可能觉得我说的很抽象,如果举个例子你就不觉得抽象了。比如你写了一篇文章,你知道官方很不喜欢,你的父母和亲朋好友一定会劝你得小心,文章千万不要发表。你说了某一句话会有朋友劝告你,这话最好不说。对常人来讲,我们每做一件事衡量的标准都是近在眼前的利益。但是,对于这些“圣人”来讲,眼前利益是不重要的。你可以想象一下,苏格拉底如果认错交了罚金就可以流放,不会失去生命;耶稣只要认错就不会被钉上十字架;孔子如果愿意配合各个诸侯国的君主,他能在任何一个国家找到一个很好的位置,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相信很多人劝过他们,要他们不要太较真,“好汉不吃眼前亏”,但是他没有听,不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利害关系,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这些“圣人”一定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他们的那种使命感,那种为人类的博大的爱,我们真是没有办法按常人的想象力去想的。
即便不是“圣人”,他们也一定与众不同。至少他们对死后的名声比身前的名声更加看重,否则他们不会为了坚持理念而忍受身前的痛苦。也可以反过来说,对他们来讲这个痛苦不是痛苦,因为违心地改变自己的理念才叫痛苦,对他们来讲殉道是才是真正的快乐,绝不是我们一般人想像的那样一种痛苦。裴多菲有一首诗大家都知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兼可抛”。当你把自由看得非常神圣,如果任何人想剥夺你的自由,你都不愿意容忍,因为自由的价值比生命可能更重要。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理解人类历史上有那么多了不起的伟大人物,那些“圣人”或者不是“圣人”的人都是值得我们极其敬重的一批人,他们一定是与众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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