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涉及商业秘密,陈黎明不便透露这份一揽子合同的具体内容,他能说的一是这个合同的有效期比较长,二是他给莫言的版权待遇肯定是业内名家里最高的。
作家出版社是中国作协自己的出版社,该社见证了莫言文学创作的历程。从莫言1986年开始出版的第一部作品集,一直到2006年的《生死疲劳》,都是作家出版社出的。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莫言在此之前的大部分作品,但没有和莫言签订全版权合同,这让该社新任社长葛笑政感到“有些遗憾”,他不得不赞赏陈黎明“是一个很有眼光的出版人”。好在,平装本《莫言文集》是作家出版社和精典博维联合出版的。
此外,与精典博维联合出版精装本《莫言文集》的是北京联合出版社(该社是产业园自己的出版机构),与精典博维联合出版《我们的荆轲》的是新世界出版社。
精典博维市场总监陈望治并不讳言其与体制内出版社合作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现行体制下,民营出版公司没有书号,要出书只有到出版社拿书号;另一方面是因为体制内的出版社有传统的渠道资源和品牌优势。作家出版社的品牌优势就很明显。精典博维与作家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的合作模式是:在谁铺货的渠道销售利润归谁。
本刊记者见到陈黎明与陈望治是在10月15日下午,他们正忙着第二天到山东高密去见莫言,与其商量营销计划。“一切还要莫言认可,他是老大,他得认可。在以后营销推广活动中,我们有他不出面和出面的两套做法,当然我们肯定是希望他出面的,他出面效应不得了,肯定人山人海。”陈望治的兴奋溢于言表。
但另一方面,中国出版社其实并未为中国作家获得诺奖准备好,陈黎明、陈望治与葛笑政,都无法提供此前外国作家获得诺奖前后图书码洋的对比数据。陈黎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是几何级数增长。”陈望治的回答是:“且不说诺贝尔奖,就拿茅盾文学奖来说,作家获奖前和获奖后销量能差10倍。”葛笑政的回答是:“以前没研究过这个问题。”
获诺奖前,莫言的作品在中国当代严肃文学作家中并不是最畅销的。刘震云的新书《我不是潘金莲》在一个月内就卖了50万册,而莫言的《蛙》几年内的销量也不过二三十万册。莫言对自己作品的销量非常在意,因为这意味着真实的受欢迎程度。他的《蛙》与贾平凹的《古炉》差不多是同期出版,书出版后,莫、陈有一次酒后对话。莫言问陈《古炉》的销量,陈说是30万,而当时《蛙》的销量才10来万,“我觉得莫言老师是有点儿失落的。”
问题在于,基于对诺奖获奖作家市场行情的如上认识和对莫言作品此前销售状况的了解,精典博维是否能做好上述营销计划?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精典博维尚未定好《莫言文集》的首印量。
或许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些过于苛求了。毕竟,这是一个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开始给作家支付版税的行业。正如陈黎明所言,中国出版业的市场化才刚刚起步,现在“只是在跟资本接轨,而不是跟国际视野接轨”,民营出版商如今在整个行业里还处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状态。“民营书业已经病入膏肓了,我从业到现在,剩下做书业的没几个人了,我是最后一代书商,以后就没有书商了,这个断代很可怕。所以必须要通过莫言获诺奖事件,通过我们的运作振奋民营书业。我不是救世主,但我们先把自己的公司做好,会给大家一个振奋,就跟莫言一样,他不能拯救整个中国文学,但他得诺奖可以影响中国文学。”
陈黎明曾对莫言说,他坚信莫言会获诺奖。不过真正促使莫言获诺奖的还是国外出版机构,按文学评论家张颐武的话说,莫言“获得诺奖的一个前提是他在国际出版业有影响”。不过,莫言作品最初在海外出版并不顺利,这是另一个与出版人眼光有关的故事。
诺奖评选委员会在莫言获奖后接受媒体采访时曾透露,他们起初知道莫言是源于电影《红高粱》。这部电影引来了企鹅出版社对莫言的关注。1994年4月,该社出版了中国文学在英语世界的首席翻译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翻译的英文版《红高粱》,这是莫言在国外出版的第一本英文版小说。
两年后,受大江健三郎在瑞典学院郑重推荐莫言的影响,瑞典翻译家陈安娜翻译出版了瑞典文版《红高粱》。
莫言为什么能引起葛浩文和陈安娜的兴趣?张颐武的看法是:“在全球读书界,纯文学有自己稳定的圈子,进这个圈子并得到他们的赏识很重要。怎样才能得到赏识?需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个是作家需要掌握西方20世纪以来现代主义文学的一套精微复杂的技巧,包括叙述人称的变化和语言结构上的技巧;另一个是作家需要把人性的很多层面挖掘出来;再就是本土特色鲜明、明晰。莫言的成就,在于他掌握了这种全球文学的特点。”
据企鹅集团的统计数据,英文版《红高粱》在美国卖了不到5万册。但企鹅在出版《红高粱》后最终放弃了和莫言的合作。
虽然此后莫言在国内陆续出版了几部有分量的长篇小说,但国外对莫言的认知仍然停留在“红高粱”时代。就在美国“拱廊(Arcade)”出版社2004年出版莫言的《丰乳肥臀》时,出版商仍不忘推介中提到“红高粱”小说和电影,以唤起人们曾经对莫言的记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莫言在西方出版界最重要的伯乐理查德·西维尔(Richard Seaver)出现了,引荐他的是文学代理人桑德拉·迪杰斯特拉(Sandra Dijkstra),后者在他与企业分手后迅速找到了拱廊出版公司的创始人理查德。理查德本身也是翻译家,精通法语。他凭借自己对文学的独特眼光经常冒险出版一些当时默默无名的作家的作品,并在其后数年中证明自己眼光富有前瞻性。他曾撰文推崇当时少有人知的作家塞缪尔·贝克特,帮助后者在美国找到了出版商,塞缪尔·贝克特于196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当桑德拉拿着葛浩文翻译的《酒国》找到理查德的时候,理查德看过手稿便对妻子简妮特说:“莫言是个伟大的作家,我们一定要出版他!”莫言再一次走进了张颐武所说的圈子。
2000年,拱廊出版了英文版《酒国》。此后,又陆续出版了莫言几部作品:《师傅越来越幽默》(2001)、《丰乳肥臀》(2004)、《天堂蒜薹之歌》(2006)及《生死疲劳》(2008)。市面上看到的绝大部分莫言的英文小说都是拱廊出版的。
理查德2009年去世,他没能看到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刻,但他的妻子简妮特说:“理查德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简妮特向本刊记者回忆,在每年销售大会上,当着来自全世界的200多个销售代表,理查德总是在推介莫言作品的时候高声说道:“莫言是当今最好的作家之一,尤其是在来自中国的作家中他是最重要的一位!你们等着看,就这几年,他一定会拿到诺贝尔奖!”
理查德去世后,拱廊并入了美国另一家独立出版社天马(Skyhorse),继续出版莫言的作品。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天马网站上挂出来两行小字:天马和拱廊祝贺莫言获得2012诺贝尔文学奖。在网页上方滚动播放的推介书目中,有一本拱廊在2004年出版的《丰乳肥臀》,那是它们卖得最好的作品之一。
拱廊不仅在出版特色作家方面享有盛誉,强大的发行团队也是其实力的体现。它们委托时代华纳出版集团在全球范围内代理发行,虽其后时代华纳图书被法国阿歇特出版集团收购,但仍有独立的经营权,莫言的英文版小说10年前就被介绍到世界各地。
拱廊门下现在签有来自34个国家的作家的500多部作品,莫言是中国唯一的签约作家。今年,拱廊再版了莫言的《生死疲劳》,并于11月推出了此前出版过的莫言所有作品的再版版本。
可以说,拱廊在推广莫言在英语世界的影响力方面起到了很大作用,很多国外文学爱好者因此认识了莫言并记住了这个名字。莫言的作品在美国的大学中也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很多学生选择《酒国》等小说作为论文研究文本。几年前,莫言还与另一家名为“海鸥(Seagull)”的出版公司开始合作。
来自印度的海鸥出版公司于2005年创立了英国分公司,负责人纳威恩(Naveen Kishore)在与莫言的几次接触后,也于近年开始出版他的英文版作品。
2005年,海鸥门下的印度作家马哈思维塔·德维(Mahasweta Devi)和莫言获得了意大利诺尼诺(Nonino)文学奖。纳威恩和作家同去意大利的乌迪内领奖,在那里他见到了莫言。纳威恩是莫言的忠实“粉丝”,他读过莫言所有已出版的英文小说,非常喜欢。他们在颁奖之后一同去了威尼斯,并在回国之前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在著名的威尼斯大运河上游船,纳威恩为莫言和他的女儿拍了不少黑白照片。
“他很安静,但是警觉,充满犀利的幽默感。”纳威恩评价说,“你要知道,我是通过莫言的女儿从中翻译和他交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