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近代的担忧:卢梭和歌德 千百年来,这些抗议一直持续不断,并且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壮大。这里我只考虑几个例子。1530年,热诚拥护自然魔法的阿格里帕,却对文明的技巧诡计以及科学活动和手工活动中违反自然的操作进行了猛烈批判,例如在矿山中寻找贵金属,或者在农艺中奴役动物。 18世纪则出现了对科学知识演进的疑虑。首先是狄德罗的气馁态度,他绝非拒绝接受他所谓的实验哲学,但并不相信努力建造这座新巴别塔的科学家们有朝一日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当我们把无穷多种自然现象与我们有限的理解力和器官的弱点相比较时,由于我们工作起来迟钝、缓慢而又频繁中断,富有创造力的天才甚为稀有,除了弄清楚将万物联系起来的存在之链上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 在让-雅克·卢梭那里,我们看到了对古代忧虑和批判的强烈共鸣,特别是奥维德、塞内卡和普林尼所表达的那些看法。对于第戎学院提出的问题:“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道德的净化?”,卢梭在1750年的论文中断然给出了否定回答。恰恰相反,科学和艺术败坏了道德,因为人类拒绝聆听大自然的警告: 她用来掩盖其一切活动的那张厚厚的面纱[即永恒的智慧]似乎足以告诫我们,她并不打算让我们从事徒劳的探索。但是,我们有没有从她的教训中汲取益处,或者是忽视它而不受惩罚呢?人啊!你们应该知道,自然想要保护你们不去碰科学,正像一个母亲要从她的孩子手里夺下一件危险的武器;而她所要向你们隐藏起来的一切秘密,也正是她要保护你们不去做的那些坏事,因而你们求知时所体会到的艰难,也正是她最大的恩典。 然而,卢梭并不相信我们可以回到一种自然状态的黄金时代,因为人类最初生活在一种无意识和冷漠当中,彼此之间没有交流。此外,在他看来,黄金时代绝不可能存在,因为“远古时代愚蠢的人们无法从中获益”,“后来的开明人士也没有注意到它”。我们无法回到过去来抑制科学和艺术的进步,即使它导致了道德的衰落、败坏和虚伪。但我们必须意识到揭示自然的秘密所导致的罪恶。因此,通过完善“艺术”,我们可以“修复艺术对自然造成的伤害”。 因此,卢梭从自然的秘密这一观念中看出了自然对人类的警告,即科学、技术和文明会带来危险。但他认为,应当容许通过实验科学和文明的进步来揭示自然,尽管人类需要为此自担风险。在《实用人类学》中,康德很好地总结了卢梭在这方面的思想: 人们同样不可以把卢梭对敢于走出自然状态的人类的忧郁的[即灰暗的]描述视为宣扬重新回到自然状态和回到森林,并把这当作他的真实看法。他想要表达的是我们人类难以走一条不断逼近的道路来抵达目的地。这种看法并非凭空产生:古往今来的经验必定会使每一个对此加以思考的人感到困窘,并使我们人类的进步变得可疑。……卢梭并不认为人应当回到自然状态,而是让人从今天所处的阶段去回顾。[42] 伊壁鸠鲁的描述可能也影响了卢梭,这些描述是卢克莱修在关于人类演化的诗作中给出的。一方面,卢克莱修说初民完全没有惊异,似乎完全不知道共同利益。[43]另一方面,他区分了文化发展的两个阶段。[44]在第一阶段,出于需要和需求,而不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望,人们不得不寻找对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也就是自然必需品。在第二阶段,不必要的欲望导致了航海、纺织、冶金等技术的发明,其目的是生产出这样一些东西,如果无节制地追求它们,就会导致奢华和战争:“人类徒劳无益地不停工作,心中充满了毫无意义的操心和忧虑。因为人不知道应该在哪里罢手,不知道感官享受能够达到何种限度。”[45] 在卢梭看来,艺术源于人的激情,源于人的野心、贪婪和徒劳的好奇心。因此卢克莱修和卢梭都认为,理性必须学会节制欲望,“修复艺术对自然造成的伤害”。幸福并不在于过多的财富,而在于生活简单和亲近自然。最终,卢梭怀疑人类是否可以获得真理:“难道我们生来就要死在潜藏着真理的那座源泉的边缘之外吗?”[46] 几年后,歌德将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批判实验科学。他属于另一种传统,即西塞罗提到的经验派医生的传统,他们拒绝解剖,是因为这会干扰所要观察的现象。在歌德看来,一切人工的东西都无法揭示自然,这有一个具有悖论意味的极好理由:大自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依然充满神秘”,[47]她真正的面纱在于没有面纱;换句话说,她之所以隐藏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看见她,虽然她就在我们眼前: 你们这些有轮、有齿、有轴、并且有柄的器械无疑也在嘲笑我:我站在门口,你们就应当是钥匙;尽管你们的棱棱道道错综复杂,但你们拔不开这个门闩。大自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依然充满神秘,不让人揭开她的面纱,而她不愿意向你的心灵表露的一切,你用杠杆用螺旋也撬不开。[48] 因此,歌德与弗朗西斯·培根相反。培根试图用实验拷问自然,迫使自然吐露秘密。而歌德却认为:“自然在拷问之下保持沉默。”[49]然而,正如福音书所说,她对直接的问题总是给出坦率的回答。“对于直率的问题,她的回答是:是的!是的!不是!不是!其他一切都来自魔鬼。” 以机械为辅助的观察会扰乱对自然现象的“健康”观看:“显微镜和望远镜只会搞乱健康的理性”。[50]此外,由于人会运用健康的理性,所以人本身是可能存在的最伟大和最精确的仪器。新物理学最大的问题正在于,人与经验分离开来,人只希望认识通过人工手段显示出来的自然,甚至去界定和规定自然所能产生的结果。” [51] 在歌德看来,要想发现自然的秘密,只有通过感知和对感知的审美描述。只有自然——即摆脱了一切中介的人的感官——才能看到自然。即使是观察也会妨碍我们看到活生生的实在,因为观察干扰和固定了现象。在这方面,歌德写了一首关于蜻蜓的可爱小诗:
变幻多姿的蜻蜓
在喷泉周围飞舞; 久久地悦我心目。 它时明时暗,忽红忽蓝。若是停下来,把它抓在手里,你便只能看到一抹悲哀的蓝色:“剖析你的乐趣的人啊,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东西。”[52] 5. 当代的担忧 20世纪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对自然的机械化表达了同样的担忧。一些人谈及“世界的祛魅”或“自然之死”。我无法详述讨论这个问题的丰富文献,尽管应该引用乔治·杜阿梅尔(GeorgesDuhamel)、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里尔克和许多其他人的著作。1953年11月17日和18日关于这一主题举行的两场演讲尤其重要,一场是马丁·海德格尔讲的,另一场是物理学家维尔纳·海森伯(WernerHeisenberg)讲的。海德格尔在讲座中强调了我所谓的当代技术的普罗米修斯特征。[53]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旨在除去自然面纱的暴力手段:“支配现代技术的除去面纱是一种挑衅[herausfordern],逼迫自然交出一种可以提取和累积的能量。”[54]凯瑟琳·谢瓦莱(Catherine Chevalley)很好地总结了海德格尔对这一现象的立场:“在当今时代,人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事物都看成一种工具和可以开发利用的贮备,同时也失去了他自己的存在。”[55]在海德格尔看来,人类必须回到希腊意义上的“创制”(poiesis),它也是一种去蔽,或者说是使某物显露出来。[56]因此,当代人可以把艺术当作一种手段来重新发现他与存在和与他自己的真正关系。在《当代物理学的自然图景》这场演讲中,海森伯斥责了同样的危险:“我们生活的世界已经被人彻底改变,我们处处遇到的都是人造的东西:把工具仪器用于日常生活,用机械来制作食物,对乡村的改造……,以致人除了他自己,什么都遇不到。”[57]与海德格尔不同,海森伯并不认为危险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类已经不能适应新的生活条件。 50年后,我们的确必须承认,人类非但远远未能驾驭这种形势,反而发现正面临着更严重的危险。技术正在导致一种使人类自身日益机械化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然而,这种文明的无情进步是不可能阻止的。在此过程中,人不仅可能失去其身体,而且可能失去其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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