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内卡重复了同样的主题。我们不是沉思广袤的宇宙,不是满足于土地为我们提供的好东西,而是从土地中掘取隐藏之物,即有害的东西: 父神让我们接触到了一切对我们有益的东西。他并非等待我们开展研究,而是将其自发地给了我们,[16]并把有害之物尽可能深地埋藏起来。我们只能怪自己。我们发现的东西会导致我们违背自然的意愿堕落下去,自然本来把这些东西隐藏了起来。 无论如何,与他严词批判的波西多尼奥斯不同,塞内卡认为技术进步——不是知识的进步——会危及道德生活,因为技术进步的原动力是对奢侈和感官享受的爱。 公元1世纪下半叶,老普林尼在《自然志》中表达了同样的抱怨。他担心技术的进步会对道德产生不良后果,认为技术进步可能会导致奢华并最终导致道德沦丧,而不仅仅是满足人类必不可少的需求。如果目标是黄金白银,采矿研究的驱动力是贪婪,如果目标是铁,采矿研究的驱动力是仇恨。它之所以无法让人接受,更是因为地球表面已经为我们提供了生活和健康所需的一切:“如果我们只想要地球表面上的东西,也就是正处于我们脚下的东西,我们的生活将会多么天真、快乐和优雅啊。”除了这些教化性的思考,我们还看到,普林尼担心人类的种种做法会危及自然,比如地球内部采矿会对山脉产生影响。这里,地球母亲的形象出现了。在普林尼看来,地震似乎表现了“这位神圣母亲的愤怒”,因为我们探入她的腑脏,夺走了我们欲求的对象。《埃特纳火山》(l’Etna)一诗的无名氏作者也悲叹人类不去做无私欲的科学研究(这应是他们主要关心的事),而是宁愿折磨地球,夺走她的宝物。 3. 原始主义 所有这些都对应于所谓的“原始主义”倾向,激励这种倾向的是黄金时代的神话,即那幅理想的原始生活图像。在这里,完美的人类位于时间的开端处,技术进步是堕落的一个迹象。黄金时代是赫西俄德在《工作与时日》(Les travaux et les jours)里提到的克罗诺斯时代。那时,在正义女神狄刻(Diké)的统治下,人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神仙般的生活,私有财产尚不存在。地球物产丰富,足以养活人类,人们无须工作。恩培多克勒认为,在阿佛洛狄忒的统治下,初民们食素,对战争闻所未闻。我们在罗马人那里也看到了这个黄金时代的主题。奥维德在《变形记》(Métamorphoses)里赞扬了这个理想时代。当时没有压迫也没有法律,诚信和美德便是准则。没有法官,也没有航海、贸易、战争或武器。地球不必耕作便可产生果物和庄稼。然而,这样一个美好开端过后,人类开始堕落。黄金族依次被白银族、黄铜族和黑铁族所取代。黑铁族便对应于人类目前的状态,它是那样糟糕,以致正义女神、诚信女神和美德女神均已逃回奥林匹斯山。文明开始繁荣起来:造船,跨海,测勘田地,通过采矿来掘取地球隐藏的东西,制造武器。这种人类堕落理论是与关于世界变老的理论联系在一起的,接受后一理论的既有卢克莱修这样的伊壁鸠鲁主义者,他们说地球“已被耗尽,厌于产生东西”,也有塞内卡这样的斯多亚主义者,他们预见到了最后的大灾难,在此之后是一个新的世界周期,同样的人类时代将会重现。 塞内卡仿照波西多尼奥斯,让人回想一个由圣贤做王的黄金时代,那时人类的生活非常简单,没有技术,也不奢华。然而渐渐地,堕落悄然潜入人间。王权变成了专制。于是各路圣贤,比如包括梭伦在内的七贤,不得不发明法律。道德的衰落也导致人类不再能够满足于原始的简单状态。根据波西多尼奥斯的说法,这一次同样是圣贤们试图通过发明各种技术来挽救道德败坏。关于最后这一点,塞内卡不再同意波西多尼奥斯的说法。如果说德谟克利特发明了拱顶和楔石,那并非因为他是圣贤,而是因为他是人;因为圣贤必定只关注道德和无私欲地认识自然。此外,正如塞内卡所说,波西多尼奥斯不得不承认,圣贤们虽然发明了新技术,但并没有去实践,而是把这些技术委托给了卑微的工匠。最后,他对黄金时代做了一种田园诗般的描述。自然像母亲一样保护着人类。私人财产并不存在,人们像兄弟一样共享一切。土地比现在更肥沃。人们仰卧在星空之下,因此会静观夜空和群星的运动。不过,这些初民并不是圣贤,因为他们的天真乃是出于无知。 事实上,几乎所有其他哲学流派都持有这种原始主义和对简单生活的赞美。犬儒主义者和伊壁鸠鲁主义者尤其主张拒绝过剩、奢华和财富。犬儒主义者第欧根尼看到一个孩子用手捧水喝,遂把杯子扔了,宣称“神给了人安逸的生活,但人没有注意到这种安逸,因为他们还想要蜜饼、香料和其他精致的东西。”在第欧根尼看来,宙斯惩罚普罗米修斯发现火是正确的,因为“人的柔弱和奢华品位”正是来源于火。至于伊壁鸠鲁,他只接受必要的和自然的欲望,这意味着拒绝文明的改进。 最引人注目的讨论原始主义的古代文本是一部难以确定年代的《赫尔墨斯文集》(可能晚于公元4世纪),它的标题是Kore Kosmou(意为 “世界的瞳孔”或“世界的贞女”,指伊西斯)。诽谤之神摩墨斯(Mômos)谴责赫尔墨斯把神创造的灵魂给了人体,从而造就了鲁莽而傲慢的人,这些人以其大胆而能看到“自然的美丽奥秘”。他们将探索一切隐藏的东西:“他们扯出植物的根,鉴别汁液的品质,仔细检查石头的特性,不仅毫无理由地剖开那些生命体,而且还会解剖自己的同胞,以了解他们是如何构成的。”他们敢于造船驶入大海;他们会到达地球的尽头,升到星空。在摩墨斯看来,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羞辱人的傲慢和无限胆量,那就是让他满怀忧虑和操心。人们心中充满了实现计划的渴望,失败时他们会悲伤痛苦,备受折磨。这里我们想到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引用的希吉诺斯(Hygin)的寓言,这则寓言说,操心女神(Souci)抟土造人。这可能是在暗指普罗米修斯,他在古代通常被视为人类的创造者,因为“普罗米修斯”同时有“先见者”和“忧虑”之义。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深刻的心理学道理,因为导致忧虑的正是普罗米修斯式的欲望和计划,特别是技术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