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巴列维国王到华盛顿拜访卡特总统,两个人一起走到白宫门前的草坪上,一群伊朗和美国的青年人,高举着霍梅尼的头像向他们抗议。美国驻伊朗大使苏利文(William Sullivan)和巴列维国王的第三任王后法拉赫走在一起,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为什么一群激进的青年人会选择一个古板、保守的宗教人士作为他们的领袖。 为什么会是霍梅尼?在很大程度上,这是巴列维国王疯狂反共的结果。他一直认为,共产党是伊朗的最大威胁,对左翼进步力量严酷镇压,使得政治异见者纷纷躲进宗教的庇护。自从16世纪的萨菲王朝把什叶派定为伊朗国教之后,很多伊朗人是以伊斯兰教作为自己的身份认同。他们对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抱有深厚的感情,但这种感情是来自对真主的敬畏,而非对君主的服从。 霍梅尼最早在伊朗宗教界享有虔诚学者的声誉,但并非主要的领导者。1961年,两位德高望重的宗教领袖先后去世,霍梅尼才脱颖而出。他开始在公开场合批评政府,并多次被捕。1964年,霍梅尼被驱逐出境。他先到了土耳其,后来长期停留在伊拉克,最后去了科威特、巴黎。 流亡人士就像断线的风筝,慢慢会淡出人们的视野。1977年10月,一件突发性事件让伊朗民众再次想起了霍梅尼的名字。霍梅尼的儿子穆斯塔法(Mustafa)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教士,他随父亲流亡伊拉克,但在这年10月的一个晚上,两个不明身份的伊朗人来找他,第二天,人们发现穆斯塔法已经暴卒。人们怀疑,是巴列维国王的秘密警察暗杀了穆斯塔法。尽管霍梅尼本人对这一事件的反应相当冷静、克制,但伊朗国内出现了很多抗议活动,要求政府惩罚凶手、允许霍梅尼回国。 1978年1月,当局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点燃了革命的引信。受政府主使,一家报纸刊登了一篇抹黑霍梅尼的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黑色和红色的帝国主义》,这篇造谣污蔑的文章声称,霍梅尼实际上是个共产党,想和英国人串通起来颠覆巴列维国王。这篇文章还说,霍梅尼是个外国人(他的祖父出生于印度),他还是个诗人(霍梅尼的确写诗,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把霍梅尼影射为一个浪荡子)。最离谱的是,这篇文章还说,霍梅尼可能是同性恋。 伊朗的宗教界被彻底激怒了。1978年1月8日和9日,出现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警察先朝天空开枪,当人群继续向前冲的时候,他们向人群射击,打死了数名示威者。抗议活动渐渐如潮水一般,一浪高似一浪。抗议活动以一种奇特的40天的韵律慢慢积累能量:一次大规模的抗议活动过去40天之后,就会有一轮规模更大的抗议活动。8月6日,斋月开始了,人们在这个月会有更强烈的宗教感情,他们聚集在清真寺里,激烈地讨论政治问题。8月19日,阿巴丹的一家电影院着火,安全门从外面被人反锁,370人被活活烧死。事后发现,这场悲剧是一个极端宗教组织所为,但在当时,人们群情激愤,纷纷指责国王的秘密警察就是凶手。示威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壮观,从几千人到上万人,然后到了20万人、50万人、上百万人,参加示威游行逐渐成了人们每天的最主要活动。在沸腾的人海之中,示威者找到了安全感,也感到历史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巴列维国王曾经坐着直升飞机飞过示威人群,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了,但他就是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了。他问英国驻伊朗大使帕森斯(Antony Parsons),为什么他为人民做了这么多,人民却起来反对他。帕森斯说,想想伊朗历史上的革命,1892年纳斯雷丁国王、1906年穆扎法尔丁国王,都是被毛拉、商人、知识分子一起拉下马的。巴列维国王马上打断他的话:“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比,我为伊朗做的事情,超过了2000年来任何一个国王所做的。” 从11月起,工人开始罢工。如果只有学生上街游行,巴列维国王并不会太担心,但工人罢工,尤其是石油工人罢工,直接动摇了伊朗经济。石油产量迅速跌至正常时期的20%左右。伊朗已经陷入瘫痪。11月5日,巴列维国王发表电视讲话,他承认,人们的“革命”是有道理的,国王会很快解决腐败问题、推行民主政治。但是,这一切都太晚了。人们再也不愿意听到国王的任何许诺,他们的唯一要求是国王下台。到了1979年1月,整个国家已经失控,在很多城市,人们自发地维持社会秩序,就连在德黑兰,警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政府派出部队镇压示威游行,但有的士兵会把枪口调转,对准自己的长官。如果示威者发现人群中有混进来的秘密警察,愤怒的人群会把他们打死。1月16日,巴列维国王坐飞机离开了伊朗,声称要到国外养病。2月1日,霍梅尼从巴黎飞回德黑兰。
革命者总以为革命成功是自己奋斗的结果,在很多时候,革命的成功主要是因为对手的失误。一个政府要失败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们不再相信它说的所有的话?一个政府要无能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绝大多数人相信参加革命是一件相对安全的事情,才能让革命的星星之火经久不息地不灭?革命失败才是更为正常的结果,因为革命一旦取得初步的成功,就容易自我分裂、自我毁灭。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来自各个方面的革命力量都团结在霍梅尼的身边。这就像从云到雨,水汽需要凝结,而霍梅尼就成了1979年革命的凝结核。当时,有两只最为强大的革命力量,一是要求建立伊斯拉国的宗教力量,二是反对专制、要求民主的自由派力量,伊斯兰革命成功之后,第一只力量很快就吞噬了第二只力量。
即使在革命的火焰最为璀璨的时候,也不可能是全民参与。1979年革命主要发生在城市,而伊朗的大部分人口是在农村。即使是在城市,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更为关心的是每天的生计,而非宗教的热忱或政治的理想。还有一些人,或出于智慧,或出于世故,对革命的狂热不以为然。一位老年妇女站在参加游行的学生们面前,跟他们说:“国王和他的家族确实积聚了大量的财富,但他们已经被喂饱了,而且他们确实会给人们发钱,那些毛拉的口袋却是又大又深,等到他们把自己的口袋装满,什么都不会剩下来给我们。”一个学生参加完游行回到家里,他的邻居,一位妇女面带嘲讽地说:“你知道革命成功后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吗?到了冬天,我们连暖气都不会有,你就等着用你的左脚暖和自己的右脚吧。”
一百多年过去了,伊朗仍然沉湎于革命的轮回之中。1906-1911年的立宪革命已经过去100年了,1979年伊斯拉革命已经过去30多年了,2009年的阿拉伯之春也过去五年了。多少人仍然痴心不改?多少人已经心灰意冷?又有多少人不敢回首往事?历史往往是这样的:我们得到的,和我们想要的并不一样。 [作者注]:本文取材于Michael Axworthy, 2013, Revolutionary Iran: A History of the Islamic Republic, Penguin Books. Axworthy曾在英国外交部工作,现为University of Exter的波斯与伊朗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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