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问:“多少钱?”
福建人说:“要6000。”
张勇倒吸一口冷气,说:“没想到这么贵!”
其实跟同龄人比,张勇当时是有钱人。他知道任何生意都要本钱,从上班第一个月起,工资每月全数交给母亲攒着,上班后居然还穿带补丁的裤子。他两年攒了整整2000元,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钱。
那个福建人对张勇说:“小伙子,我觉得你将来一定能成大事,因此,卖你5000元。”
20多年后,张勇跟我谈起此事时,仍不无奇怪地说:“那个人居然说我能成大事。”
尽管他今天已成为一万多员工的老板,他还要从宿命论里寻找依据。心理学揭示正常人都自恋,没人不喜欢夸奖,更何况一个20岁的青年。
对那位如此看重自己,并慷慨优惠1000元的福建人,他满怀感激:“你等着,我回去借钱。”
好不容易凑齐了5000元,张勇用一个铝饭盒把钱密密实实地装好,坐上了去成都的长途汽车。如果不是在车上遇到了另一个骗子,简阳的第一家赌场就要诞生了。
世界上什么人容易上当?
想占便宜的人。
世界上什么人容易亏钱?
想发财又有钱的人。
此时,那辆车上的张勇,这两样全占了。于是他在车上花1200元买了一位藏民的“金表”。直到现在,在中国的穷乡僻壤,这种不入流的骗术仍时有上演。
从成都的表店里出来,张勇拿着只装着3800元钱的饭盒和一块假金表,坐在路边发呆。进军博彩业的商业计划眼巴巴地就放弃了。
20多年后,张勇回忆此事时,跟我说:“黄老师,如果我当时真拿3800去见福建人,估计他也能把扑克机卖给我。”
这是他从商的第一课。从此他知道了,做事别想占便宜。
1994年,当时还在四川拖拉机厂做电焊工的张勇,利用业余时间,在四川简阳的一条马路边支起了四张桌子,开始了自己的麻辣烫生意。没有一点经验的他,只能用无微不至的服务感动顾客,虽然当时他的麻辣烫口味还谈不上多么“美味”,但顾客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光临这个叫“海底捞”的小店。
2006年海底捞成立了工会。张勇为海底捞的工会赋予了特殊使命,他在工会成立时说:
“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我们绝大多数员工来自农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因此不可能像公务员和白领那样过上体面的生活。在陌生的城市,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方法受到这个社会的尊敬。
“为什么这样?这一切怪谁?我们可以改变吗?我的答案是:谁也别怪,要怪就怪我们自己。北大清华每年招那么多学生,你能考的上吗?你知道要付出多少汗水和智慧才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吗?既然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么我们就只能靠剩下的东西改变命运。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必须竭尽所能去改变。否则,我们的员工一辈子都要在社会最底层,我们的后代也将重复我们的命运。因此,我们必须有一个组织来帮助和关心我们基层员工的成长,这个组织就是我们的工会。
“每一个工会会员都必须明白一个基本道理,我们不是在执行公司命令去关心员工,而是真正意识到我们都是人,每个人都需要关心与被关心,而这个关心基于一种信念,那就是‘人生而平等’。”
张勇多次提到“人生而平等”这五个字。
我问他是否知道出处,他告诉我是法国哲学家卢梭说的,美国总统杰佛逊在《独立宣言》中也说过。
“我都读过,而且很小的时候就读过。”
我忍不住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这些书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张勇思索了一下,“天赋平等的人权和尊严。”“一个社会的公平太复杂了,有些事我实在搞不明白,也管不了,但在海底捞,我能说了算,我要尽量追求我认为的公平。”
屈辱神经比较麻痹
张勇很快忘掉出师不利的沮丧,又开始琢磨其它生意。上个世纪80年代,汽油在中国还是计划控制的物资。他从中看到商机,想如果能从公家司机手中收到油票,再卖给私人司机不就可以赚钱吗?他找来一块纸板,正面写上“收油”,反面写上“卖油”,来到了成都至简阳的公路旁。
每当有汽车过来时,他便站起来迎上去举起“收油”的牌子。直到第二天傍晚,一辆崭新的解放车终于在他面前停下来。张勇满怀欣喜迎上去。车窗摇下来,一个同他差不多年龄的司机,呸!冲他脸上吐了一口吐沫,一加油绝尘而去。张勇擦了擦脸,第三天没有再来。
【张勇是个既和蔼又冷酷的人,为了海底捞这个“孩子”可以做到六亲不认】
二十年后,张勇谈起这段往事,说:“我后来才知道收油是要有关系的。可当时我完全不懂,站了两天,吃了一肚子灰,还被人吐了一脸吐沫。”
张勇收油的故事本身并没让我感到惊奇。一个21岁满脑袋想发财的人,在90年代初期的中国,当然什么都敢试,什么事也都可能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