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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数智新解”栏目的第三篇。继“计划”“授权”之后,我们继续探讨管理者的日常命题——激励。为什么涨薪、奖金、期权这些“硬激励”越来越不管用了?当个体价值全面崛起,当工作从“执行”转向“创造”,激励的逻辑需要一次根本重构。
场景一:涨薪之后,他走了 某科技公司为了留住核心技术骨干,给他涨了30%的薪资,还额外授予了一笔期权。三个月后,这位骨干提交了离职申请。离职面谈时,他说:“我知道公司对我很好,但我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代码写得再好,也只是在完成别人的想法。我想去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管理者困惑了:钱给了,权给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
场景二:奖金越厚,团队越“佛” 一家销售驱动型公司,为了冲刺年度目标,推出了“史上最强激励方案”——季度冠军奖金翻倍,年度冠军奖励豪车。管理层预期团队会“打了鸡血”般冲锋。结果呢?团队反应平淡。几个年轻销售私下说:“为了那辆车,我得全年无休、天天喝酒应酬,值吗?我宁愿少赚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管理者陷入沉思:为什么奖金这个“万能药”,突然不灵了? 这两个场景,指向同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熟悉的那套激励逻辑——用金钱、职位、奖励来驱动人——正在失灵。不是钱不重要了,而是当个体价值全面崛起,当工作从“执行”转向“创造”,当年轻人对“成功”的定义发生改变时,激励的底层逻辑需要被重新审视。 要理解激励为什么需要被重新定义,首先需要看清传统激励理论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管理学家赫茨伯格的双因素理论告诉我们:影响人工作积极性的因素分为两类——保健因素和激励因素。 保健因素包括薪资、福利、工作环境、公司政策等。它们的作用是“消除不满”——如果这些因素缺失,员工会不满意;但如果它们存在,也只是让人“没有不满意”,并不会带来真正的激励。激励因素包括成就感、认可、挑战性工作、成长机会、责任等。只有这些因素存在时,员工才会产生真正的满足感和工作动力。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管理者把这两者混淆了。我们以为“涨薪就能激励”,以为“奖金越厚越有动力”。但事实上,薪资和奖金只是保健因素——它们能让你不被骂,但不能让你被爱;能让人不离开,但不能让人拼命。
传统激励逻辑的背后,是对人性的两个基本假设: 第一,“经济人”假设。人是理性的、自利的,工作的主要目的是获取经济利益。只要给够钱,人就会好好干。 第二,需求层次假设。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告诉我们,人先满足生理需求,再追求安全、社交、尊重,最后才是自我实现。管理者据此认为:先给够钱,再谈意义。 这两个假设在工业时代有效。稳定的环境、重复的工作、清晰的层级,让“胡萝卜加大棒”成为最有效的管理工具。员工需要钱来养家糊口,企业用钱来换取员工的时间和劳动,双方各取所需。但问题在于:当社会整体富足,当工作性质改变,当个体对“意义”的渴望超越对“金钱”的需求时,这套逻辑还成立吗? 在深入分析激励为何失灵之前,我们需要先澄清一个根本点:激励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对所有人有效的。这是一个管理者常常犯的错误——我们总希望找到一种“万能药”,能让每一个员工都被激活、被点燃。但管理的现实是:激励只对那些愿意被激励的人有效,只对那些能够创造绩效的人有意义。 德鲁克早就告诉我们,管理的任务是让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管理者需要为每个人的“不努力”负责。组织中永远存在不同状态的个体,有人是创造者,有人是跟随者,有人是旁观者。激励资源——无论是金钱、机会还是关注——应该优先投向那些能够真正产生绩效的人。 这正是AI时代激励问题的新维度:那些最有可能在AI时代创造核心绩效的人,恰恰是最难被传统激励满足的人。为什么?因为他们具备成为“强个体”的潜力。AI时代赋予个体前所未有的力量:信息对称、机会多元、连接便捷。真正优秀的人不再依附于某个组织,他们可以自由流动,可以选择与谁合作、为谁创造。他们对工作的期待早已超越了“养家糊口”,他们追求的是自我实现、是意义感、是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当这些人觉得传统激励只是“更多的钱”“更高的职位”时,他们会感到被低估——不是金钱上的低估,而是价值上的低估。他们渴望被看见的,不是他们能换取多少报酬,而是他们能创造什么不同。所以,激励失灵,本质上是对“强个体”的失灵。而那些对传统激励依然敏感的人,可能恰恰不是组织未来的核心创造者。 这不是说管理者可以放弃对普通员工的激励责任,而是说: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激励的核心战场,是那些能够决定组织未来的关键个体。如果激励方案不能让这些人“心动”,那么再精妙的设计也只是隔靴搔痒。那么,当激励对象是这些追求意义的“强个体”时,传统激励为何失灵?答案藏在三个根本性变化之中。
第一重失灵:工作性质变了——从“执行”到“创造” 传统激励建立在“可标准化的工作”之上。工人拧螺丝,完成定额就能拿奖金;销售打电话,签下合同就能拿提成。工作成果可以被清晰衡量,激励自然可以“按件计价”。但在AI时代,越来越多的工作是创造性的、协作性的、难以量化的。程序员写的每一行代码,产品经理画的每一个原型,设计师做的每一个方案——这些工作的价值很难在当下被准确评估,更无法用“计件工资”来激励。 更重要的是,创造性工作依赖的是内在动机,而非外在刺激。心理学家早已证明:外在奖励会削弱内在动机——当你因为喜欢画画而画画时,一旦有人开始为你的画付费,你可能就不再为快乐而画,而是为钱而画。这就是著名的“德西效应”。
第二重失灵:个体价值变了——从“工具人”到“意义人” 传统组织把人视为“资源”——人力资源。既然是资源,就可以被配置、被使用、被优化。激励的目的,就是让这个“资源”产出最大化。但今天,个体价值已经全面崛起。新一代年轻人成长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他们不再为生存焦虑所困,他们更在意生活与工作的平衡,更在意人生中的自我价值获得感。 正如我在《AI时代,更需要投资于人》中所述:“90后、00后对工作与生活平衡的看重,对多元人生目标的追求,并非退步,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进步。他们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是‘成功的人生’。”当员工不再是“工具人”而是“意义人”,当他们对成功的定义从“赚钱”转向“活出自己”,传统的物质激励自然失灵。他们不需要更多钱,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工作。
第三重失灵:契约关系变了——从“经济契约”到“心理契约” 员工与企业之间存在三种契约关系:经济契约、社会契约和心理契约。经济契约是关于工资、奖金、福利的交换;社会契约是关于归属感、人际关系、尊重;心理契约是关于意义、价值、自我实现。传统激励主要作用于经济契约——我给你钱,你给我劳动。但在AI时代,新生代员工更在意的是心理契约。“新生代员工对企业的期望和自我期望都比较高,他们不再致力于成为一个‘组织人’,他们更想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如果组织目标不能涵盖个人目标,优秀的个体就不会和组织在一起。 当一个人觉得“我在这里做的事,和我想成为的人没有关系”时,再多的钱也无法激励他。旧激励逻辑的失灵,本质上是它赖以存在的基础——可标准化的工作、追求生存的个体、以经济契约为主的雇佣关系——正在全面瓦解。 如果我们要重新定义激励,它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我认为,AI时代的激励需要完成一个根本转变:从“外在驱动”转向“意义激活”。不是“我给你什么,你就有动力”,而是“我帮助你找到工作的意义,你自己就有了动力”。
新激励的第一个内涵:让工作本身有意义 管理的核心是激活人。而激活人的最好方式,不是给他更多钱,而是让他看到自己工作的意义。美国心理学家赫茨伯格的研究表明,真正的激励因素包括:成就感、被认可、工作本身的挑战性、承担责任、获得成长。这些都与意义有关,与金钱无关。我曾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一直当老师?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理由继续当下去。如果这个理由找不到,我可能就会稀里糊涂。每个员工都需要回答同样的问题:我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组织必须帮助员工找到这个答案。 新激励的第二个内涵:从“占有时间”到“成就时间”AI时代,时间的内涵正在发生深刻变革。农业时代,我们遵循“上帝的时间”;工业时代,我们信奉“时间就是效率”;而在数智时代,时间的内涵核心正在转变为“意义”。 今天的财富尺度,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对自由支配时间的拥有。一个人愿意把他的时间花在哪里,哪里就是他认为有意义的地方。这意味着,激励不再是让员工“把更多时间交给组织”,而是让员工在组织里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值得”。组织的目标,是让员工的工作时间成为“成就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仅创造了价值,也成就了自己。
新激励的第三个内涵:组织的新属性本身就是激励 我在《重塑组织,才能真正激活员工》一文中提出,AI时代的组织具有四大新属性:平台性、开放性、协同性、幸福属性。这四大属性本身就是最好的激励。 平台性:表现为信息共享与自治协同。当员工能够获得对称的信息,当他们在组织中拥有自治空间,创造力就会被释放。 开放性:意味着组织边界被打破,员工可以动态组合,可以进入价值网络。当员工不再被固化在某个岗位上,而是可以在更广阔的生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激励就自然发生。 协同性:要求流程重组与目标承诺。当员工能够参与目标的制定,当他们的努力被看见、被认可,当他们在协同中感受到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意义感就油然而生。 幸福属性:直接回应员工对幸福感的需求。组织通过提供支持资源、创造“主人翁”的感受,让员工在工作中获得快乐和成就感。
新激励的第四个内涵:投资于人,而非只用人 在AI时代,共生不是道德选择,而是生存之道;而“投资于人”,则是踏上这条共生之路最根本的战略行动。传统管理把人视为成本,想方设法压缩;新激励把人视为资本,持续不断地投资。这种投资不是简单的培训,而是三个层面的深度投入: 第一,进行大规模、持续性的员工技能重塑。将员工从“人力成本”的陈旧观念中解放出来,视其为最富潜力的“人力资本”。 第二,从追求“效率”转向建构“意义”。为员工创造一个能够激发其好奇心、创造力与内在价值感的工作场域,让他们在工作中不仅“做事”,更是在“做人”。 第三,构建人与技术、人与人、人与未来之间的深度信任。这种信任关系的建立,是组织在动荡环境中保持韧性的情感基石。 基于以上理解,管理者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重新构建激励实践: 第一,从“结果考核”转向“过程陪伴”。 传统的激励紧盯结果——完成了目标,就给奖励;完不成,就扣钱。但创造性工作的结果往往充满不确定性,如果只考核结果,员工要么不敢创新,要么造假应付。更有效的方式是:在过程中提供陪伴、反馈和资源,让员工感受到“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员工遇到困难时,有人帮他;当员工取得进展时,有人看见。这种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激励。 第二,从“物质刺激”转向“意义建构”。 管理者需要为组织成员描述愿景,让组织成员理解公司的愿景,帮助员工获得更广阔的价值感。要让每个员工看到更优秀的事物。了解更优秀的事物,会牵引人们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要不断提升员工的认知水平和认知能力。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并创新意义与价值,要依赖于员工的认知水平和认知能力。要做好员工期望管理工作,使员工自我期望与组织期望相一致。 第三,从“角色固化”转向“平台赋能”。 传统组织里,每个员工被固化在一个岗位上,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但数智时代,组织需要设置更多角色与岗位,给员工更多成长机会和发挥价值的可能性。这就要求组织打破层级结构,开放组织平台,规划新的岗位和角色,设立不同的晋升系统以及评价系统,让员工更容易找到适合自己的岗位或角色。当员工可以在组织里不断尝试新角色、获得新成长,激励就是持续不断的。 第四,从“管控”转向“信任”。 管理的核心是激活人,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管理出现了问题,而非管理价值的丧失。大部分情况下,我们未能发挥管理的效率,正是因为大家将管理看成一种管控,一种限制。 如果说“去管理”,我们应“去”的实际上是简单的KPI、简单的一种管控和权力概念,然后认真回到管理价值本身——如何去驱动人、激励人,让不能胜任的人胜任。当管理者从“管控者”转变为“场域营造者”和“意义赋能者”,激励就从“我要给你什么”变成了“我们一起创造什么”。
回到开篇的两个场景。对于那位困惑的科技公司管理者,我的建议是:不要再追问“我给了多少钱”,而要追问“他在这里能找到什么意义”。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工作与自我实现无关时,再多的钱也无法留住他。 对于那位困惑的销售团队管理者,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把奖金当成万能药,而要重新理解年轻人的价值追求。他们不是不爱钱,而是不愿意为了钱放弃生活。如果你能创造一个既有挑战又有温度的环境,他们自然会留下来。 AI时代,激励不再是“我给你什么,你就有动力”,而是“我帮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自然就有动力”。当我们重新定义激励,我们其实也在重新定义管理者与员工的关系——从“主客体”走向“互为主体”,从“我给你”走向“我们一起”,从“利益交换”走向“意义共生”。这,才是AI时代激励的真正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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