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形成制度的工作应该由政府来做。这就涉及发挥政府在技术创新中的作用了。

　　邬贺铨: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纲要指出“国家创新体系是以政府为主导、充分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基础性作用、各类科技创新主体紧密联系和有效互动的社会系统”。并提出“建设以企业为主体、产学研结合的技术创新体系，并将其作为全面推进国家创新体系建设的突破口”。在这一体系中关键是政府、企业、高校、研究单位和市场的结合与互动，其中处理好主导与主体的关系尤为重要。

　　产学研各方自愿且有共赢的理念是合作的前提，在体系中，还需要很多引导性的政策，政策的出台只能是政府行为。美国政府就强调，政府及政府成立的联邦机构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为产业服务。美国的国家研究所就是为产业服务的。相比之下，我国政府并没有给国立的大学、研究所订立这样明确的目标。政府应该出台一些政策促使研究所、高校把技术转移到企业。国家建立了不少国家重点实验室、国家工程中心，要有激励政策使这些中心真正为行业服务。政府还应该建立一批中试机构，开发直接面向产业的技术。一些地方政府建立设计中心、检测中心和知识产权中心等服务于当地中小企业，这都是值得推广的。

　　记者:最近奥巴马的买美国货的政策，在国际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我们政府发挥主导作用，会不会违背世贸组织相关政策？

　　邬贺铨:奥巴马的政策实际是发挥政府采购导向作用的一种方式。这在美国是有历史的。我国政府发挥作用，并不会与世贸组织相关政策违背。

　　根据世贸组织《补贴与反补贴协定》，各国可以对公司的研究活动或对高校、研究机构与公司签约的研究活动提供财政支持，只要这种资助不超过规定的比例就可以。事实上一些国家超出了上述“不可诉补贴”范围，美国政府宣布从2006年起对企业研发投入给予税收激励，十年共计864亿美元，欧盟则为中小企业研发建立专门基金、提供税收优惠、融资补贴和贷款担保。

　　我国目前处在工业化中期，如果回溯到美国工业化中期的六十年代，全社会科研经费中政府投入与企业投入之比是65∶35，七十年代是55∶43。在2000年美国政府的科技经费中还有33％投向企业，而我国是10％；在企业的科技费用中来自财政的比例，美国是12％而中国是4.6％。显然无论从世贸组织的规则还是与发达国家的比较上看，我国政府科技经费对企业创新的支持远未到位。

　　记者:通过财政对企业研发的支持外，政府还可以通过什么手段促进自主创新。

　　邬贺铨:在资源和市场配置上还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我国目前还缺少支持自主创新的市场环境。我国市场上的用户，有很多是国有集团，它们掌握着市场。他们有责任打造支持自主创新的市场环境。

　　日本电信运营商NTT每年以约3％的销售收入投到研发，并按照政府要求以与日本国内的上游厂商合作研发设备为其使命，为这些设备生产厂商提供新产品试验环境，增强这些厂商的国际市场竞争力。日本政府只拥有该企业34％的股权。我们的大企业，往往是政府拥有100％股权，但是我国政府没有要求这些使用部门负有带动制造业的使命。国资委在对国有大企业考核中，应该加入支持自主创新、带动制造业发展的指标，而不能只看国有资产保值增值。

　　自主创新不仅是科技界的事情

　　记者:您曾经提出，自主创新已经不仅是科技界的事情，更是全社会参与、全民族动员的国家战略。应该如何培养全社会的创新意识？

　　邬贺铨:培养全民族的创新意识，首先还是要从教育抓起。我们的教育，长期以来过于强调学习书本，讲究标准答案。这是不利于自主创新的。应该鼓励独立思考，不能只按老师制定的一个答案束缚学生。

　　在工作上要有创新的自由空间。谷歌公司有个制度，员工在8小时之内有20％的时间可以不干领导分配的工作，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谷歌很多创新技术是在这20％的时间里想出来的。其实，很多创新并非一定在研究所、科研项目里做出来的，更重要的要有需求导向。有需求、有兴趣、有目的才能创新。我们在项目安排上应该提供宽松的环境，抱着容忍的态度，支持萌芽的想法。只有这样才能打造有利于自主创新的环境。

　　记者: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不能截然分开。我们现在谈的自主创新，更多是技术以及自然科学的创新，您觉得应该如何发挥人文社会科学在自主创新中的作用？

     　邬贺铨: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同属于哲学大范畴。虽然二者研究的目的不一样，但从研究的角度讲，二者都是一种探索的科学，研究方法也有许多相同之处。我们研究自然科学就要以科学发展观为指导。

　　我们中国工程院主要是做工程科技的。我们在做工程咨询的时候就发现，需要吸收经济、社会学家参加，很多工程问题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比如，所有的技术都要讲究性能价格比，都要讲究技术是不是可行的，实施是不是最优的，成本是不是优化的。这些问题不仅仅是技术。还有，有的技术在美国行得通，在中国是不是行得通？这些就要考虑国情、文化等因素。随着科技的进步，很多领域已经需要考虑伦理问题。这些都离不开人文社会科学。

　　其实，我们看到很多老一辈工程科技工作者，其人文社会科学修养是很高的。比如，我们的老院长宋健是研究火箭动力学的，但他也研究计划生育，而且研究得很有建树。他认为，人口问题是社会问题，也是一个复杂的系统问题。这就和火箭有了可以借鉴的地方。所以，我们要鼓励投身国家创新体系的工作者，提高自己的人文社会科学修养，实现二者互相借鉴，推进我国的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共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