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哈耶克时,不能把他简单化、脸谱化。秋风 北航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
最近一两年,哈耶克在国内又突然热起来了,尤其是企业家读哈耶克。据我所知,至少有两群企业家在一起读哈耶克:一群由女企业家王瑛带领,另一群则由天则经济研究所组织。读哈耶克当然是好事。在读哈耶克的时候,了解一下他的思想之气质,也许不无裨益。
哈耶克是一个奥地利人,这一点很重要。奥地利是一个地处中欧的国家,而且多种族群和多种文化交汇。尤其是在一战前,奥匈帝国应当是欧洲最具有包容力的帝国。这种国性塑造了奥地利人的特点,既有一定的热情,又比较节制,也许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温”。在这一点上,奥地利人跟中国人比较接近。
由此,维也纳知识分子普遍都有一种比较宽宏的精神。观察整个维也纳的学术历史,比较伟大的学者和思想家身上都有这种气质,比如人们熟悉的波普尔、哈耶克。哈耶克的中国弟子林毓生对其师有一个著名的评价,说他是一个“知识贵族”。这种气质,只有在古老的哈夫斯堡王朝保护下的维也纳才能感受得到。
理解哈耶克身上的这种气质,对于理解哈耶克思想的品质至关重要。因为,今天不少中国人读哈耶克,很容易走向封闭、极端。十多年前,我介绍、倡导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吸引了一些年轻人。但很快,他们就趋向于极端,把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若干命题,视为终极真理,以之审判其他所有知识。最近在阅读哈耶克的群体中,也可以看到这种极端心态,甚至可以感受到某种精神的狂热。
而哈耶克本人一生都对这种极端、狂热深恶痛绝。门格尔开创了奥地利学派,米塞斯和哈耶克弘大了这个学派,但两人的气质实际上大不相同:米塞斯出生于犹太人家庭,似乎相信,人完全有能力发现终极真理;哈耶克出生于天主教家庭,对于人发现真理的可能性,极表怀疑。后来两人都去美国,都不算得意。哈耶克好像一直是独行侠,米塞斯身边则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差不多把米塞斯捧为先知,创造了一种米塞斯教。他们说,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问题,就是因为没有实践米塞斯的思想。在这些米塞斯教信徒眼里,哈耶克也是奥地利学派的叛徒。可以想见,面对这种指责哈耶克的心态。
哈耶克之所以遭到米塞斯教信徒的攻击,大约是因为,即便对于社会主义,哈耶克也持宽和态度。他多次说明,他绝非不赞成社会主义的目标,只是怀疑,他们所提出的办法,比如计划经济。哈耶克也绝不是一概反对国家福利,他认为,必要的福利对于维护人的尊严是必不可少的。
总之,哈耶克不走极端,也不狂热。哈耶克不是意识形态分子,他从不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解决这个世界所有问题、从而在人间建立天堂的终极真理——这恰恰是哈耶克所反对的。但在今天读哈耶克的人那里,时不时可以感受到哈耶克所反对的历史终结论的倾向,只不过是以哈耶克来终结历史。我想,哈耶克只能苦笑。
哈耶克是一个博学的人,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国内已经有过两三拨阅读哈耶克的热潮,1980年代一次,1990年代后期一次,现在又是一次。国内阅读他的书,大部分集中在《通往奴役之路》以后,或者基本以这本书为主,甚至于读《自由宪章》的人,不多也。大家喜欢读《通往奴役之路》,这不难理解。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本针对非专业读者写作的著作,比较通俗易懂。事实上,这本书曾经影响哈耶克的学术声誉。当初他要进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有人就质疑,写这种通俗小册子的人,怎么可以进经济学系?
中国人,只要读这本书,也很容易立刻被迷住。所有读过这本书的人,都惊叹于哈耶克的洞察力,他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他对几种计划经济可能导致的文化、政治后果的推导中国人都曾经亲身经历过,在现实中也依然能够看到。一个社会科学家若能做出正确的预测,自然会罩上一层神秘的光圈。但是,如果只从《通往奴役之路》看哈耶克,显然是很不完整的,把哈耶克看扁了,也看轻了。作为一个学者,哈耶克涉猎的范围非常广泛,也许我们可以说,他是20世纪最博学的人。
当然,他首先是一个经济学家,是诺奖经济学奖获得者。中年之前,他主要是研究经济学。他的政治理论已被人们熟知。但他还是一个杰出的法学家,晚年的《法律、立法与自由》一书,从法理角度衡量也是一部权威著作。同时,他是一个心理学家,他有一本理论心理学著作名为《感觉的秩序》,虽然稍微冷僻一点,但在他思想发展历程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从这里可以看出,哈耶克所讨论的不仅仅是政治秩序,也不是市场秩序的问题,从根本上说,他要讨论普遍秩序问题,既包括外在的市场、法律、政治秩序,也包括人的心灵秩序、认知秩序,而所有这些,他都有一个贯通的分析范式,就是规则和秩序。
所以,若想相对全面地把握哈耶克的思想,就需要一个宽阔的知识视野,从多个角度入手。这对于我们构建一个比较完整的人间秩序,具有重要意义。哈耶克的意义,不在于某个专业上做出了多大贡献,重要的是在20世纪这样一个专业分工根深蒂固,知识已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时代,哈耶克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具有内在连贯性的世界。这一点对于当下中国很重要,因为中国今天面对的问题,不仅是经济问题或者其他某一个方面的问题,而是需要整体秩序的重建。在这个意义上说,他是20世纪最值得我们重视的西方思想家。
由于知识被切割,20世纪直到今天,很多学者都成为学术工匠,被专业所限制,视野比较狭窄,但都很骄傲,都认为站在自己的角度和专业就可以解释整个世界。最骄傲的要数经济学家,所谓“经济学帝国主义”,以理性经济人解释一切。这种“理性的自负”已渗透到所有领域,基于零碎的知识却有整体性自负,这是一种知识的虚妄和幻想。这使得20世纪的学者给我们开出解决问题的药方,通常都存在问题。
哈耶克跨越了那么多学科,这就是一个思想家的标准。在20世纪,一个人要被称之为思想家,那么他一定不会被一个具体的专业限制,而是被人类整体的秩序这样的问题牵引,在不同的学科之间游弋,不认为一个学科可以包打天下。哈耶克在一篇文章中就形容自己是一个“困惑型”的人,他被问题牵引,游走于各个学科之间追寻答案。
哈耶克是一个思想家,读哈耶克时,不能把他简单化、脸谱化。据我的观察,过去20年来中国人都容易把他简化成一个意识形态分子,是市场原教旨主义者,有人甚至能把哈耶克读成密尔式个人主义者,而完全忘记了,哈耶克曾专门撰文反对密尔的自由观。哈耶克是一个对中国有感情的人。他曾分别于1965年、1966年、1975年三次到过台湾。他对台湾的经济改革,尤其是台湾土改予以高度评价。
哈耶克认为,道德、风俗对于秩序之形成和维护,极为重要。不以神为中心而塑造秩序,这恰恰是儒家的基本立场。因此,我大胆推测:如果哈耶克生在中国,一定是位儒家士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