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有助于经济持续增长，避免一个经济体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这些年，一直有人忧心忡忡地谈论，中国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人们也拿出各种各样的数据，尤其是收入分配数据来说这事。尧、舜、禹等圣人给中国人确定了一个基本的精神倾向：忧患意识。即便最烦传统的人，也受此影响。对中等收入陷阱的忧虑，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有忧患意识，人们就会采取行动。针对中等收入陷阱的议论，促使人们寻找解决目前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领域中存在问题的方案。不过，站在学术角度，或许可以确信，中国几乎不大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2013年，在国内权威研究机构协助下，世界银行编写、发布了《2030年的中国：建设现代、和谐、有创造力的高收入社会》报告。报告的主题是探讨中国如何避免中等收入陷阱的问题。报告提到一个十分重要的事实：在1960年的101个低收入经济体中，到2008年，只有13个进入高收入行列。

    这个数字让人有点惊讶。林毅夫教授近来一直说：过去几十年来，凡按照西方人开出的药方制定发展战略的国家，几乎无一达到目标。这话可能有点绝对，但半个世纪来，人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为全球化、为技术进步、为民主浪潮欢呼，结果，只有十几个国家进入发达水平。这个事实足以说明，西方赖以发达的一套制度、政策组合，其普遍性是可疑的。它当然有用，甚至可以说非常之好，但适用条件太苛刻，也许，它只适用于西方。

    再来看看发达起来的13个经济体的分布。其中4个在欧洲：希腊、葡萄牙、西班牙、爱尔兰。它们身在欧洲这个现代化起步最早、最成熟的地区，近水楼台先得月。最有趣的是希腊和葡萄牙、西班牙。希腊古典文明被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神化，但希腊在晚近现代化浪潮中却是落后生。葡萄牙、西班牙曾在现代早期建立起庞大的帝国，随后却一蹶不振。不知葡萄牙、西班牙的精英有没有因此而发起全盘反传统的思想和政治运动？

    其他发达起来的经济体，分布相当分散：非洲有赤道几内亚、毛里求斯，前者是石油国，后者盛产蔗糖。美洲有波多黎各，这是美国的自治邦。西亚有以色列，它从建国之始，就与欧美有紧密联系。

    战后发展成绩最好、最集中的经济体，其实在东亚地区：日本、韩国、中国香港、新加坡、中国台湾。这几个经济体基本连成一片，它们成功的共同点是什么？人们会说，这几个经济体在战后都受美国较大影响。不错。但是，菲律宾曾是美国殖民地，菲律宾人还普遍信仰基督教，它为什么没取得成功？很多中国知识分子正在宣传一条真理：基督教有助于经济增长。结果呢？这个国家的经济、政治一团糟。

    那么，这几个经济体除此之外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就是共同的文化，均属于儒家文化圈；日本也许最浅，但儒家文化毫无疑问对日本也有重要影响，比如涩泽荣一说日本商人是“《论语》加算盘”。

    东亚儒家文化圈之外的其他国家，也就是说儒家文化影响相对较小的国家，则没有进入发达水平。有些国家如泰国，有清楚迹象表明，已经陷入中等收入陷阱，难以自拔。这个事实很有启发意义：儒家文化有助于经济持续增长，避免一个经济体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就因为这个事实，我对中国前景非常乐观。儒家文化通过什么样的机制推动经济增长？本文只谈论一点：因为儒家文化，中国人有较高的储蓄意愿，因而中国将始终有充足的资本用以投资，而只要持续保持较高投资，就不会落入中等收入陷阱。

    这话可能听来有点古怪。这些年来，大众、经济学家，乃至于政府官员一直抱怨，中国经济增长主要靠投资拉动，消费的贡献太低，所谓“内需不足”。大家也一直想办法刺激消费，以抑制过高的投资率。据说，靠消费带动的经济才是健康的。

    这真是败家子的经济理论。比方说过日子吧，你挣了一笔钱，可以有两个选择：或者消费，吃掉、用掉、花掉，第二天早上起来，两手空空。或者用于投资，比如，买一些股票，或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或开一个买卖。未来某个时间，这笔钱生出钱来，你的财富就增长了。其实，国家的经济增长或财富积累，与居家过日子的道理没有二致。经济要增长，靠什么？当然靠投资。只有投资，才能生产增量财富。如果花钱就能让人富裕起来，这个世上就没穷人了。如果消费就能让国家经济实现增长，这世上就没有穷国了。

    实际上，消费是人的本能，投资却依赖信仰。人必须吃饭、穿衣、住房、交往，这是人的本能；人都想吃山珍海味，想穿绫罗绸缎，想住朱门豪宅，想开宝马奔驰，这是人的自然欲望。就此而言，消费，不管对个体、对国家，都不可能存在不足的问题，谁不会消费啊。讨论“消费不足”，根本就是不知所云。

    但很多家庭、很多国家都存在投资不足的问题，因此不能发展，或者发展一段时间后，掉入中等收入陷阱。原因在于，投资依赖信仰。要投资，只能抑制当下的欲望，寄希望于未来收益的增加，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中国人恰恰有这样的信仰，祖先崇拜催生了中国人的人生观：对先人负责，对后人负责。因此，中国人最讲究孝，孝敬父母、先人。但同时，各民族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无过于中国人。总之，中国人最懂得生命的连绵不断。

    对后人负责的具体表现就是对未来投资：给儿女投资，给儿女多留些产业、财富。中国的孩子最幸福。为此，中国人乐意储蓄，中国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投资水平，恐怕是世界上最高的。

    中国经济因此而获得了增长的最坚实动力。过去30多年来，中国经济之所以保持全球最高增速，就是因为中国人的信仰，这个信仰带来高储蓄率和高投资率。因为有高储蓄、高投资，中国的基础设施水平迅速改进，产业迅速铺开，人均占有资本量大幅度提高，财富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由此，民众收入大幅度提高，消费水平大幅度提高。试想一下，如果30年前中国人挣到的钱多数用于消费，怎么可能有此后收入几十倍的增长？

    东亚儒家文化圈那几个经济体之所以能够表现优异，同样拜这个信仰之赐。现在看来，这样的信仰还在。而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在经历了二十世纪一波又一波反传统狂潮之后，已有文化自觉。中国文化要复兴，祖先崇拜会强化，中国人的储蓄倾向仍会很强。因而，经过快速发展之后的中国，不缺资本，不缺投资，也就不缺增长。

    就在最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都说，以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经济总量已超美国：2014年，中国GDP总量到17．6万亿美元，美国为17．4万亿美元。当然，这只是GDP总量，就人均量来说，美国超5万，中国只有8000美元，距离还很大。但这无关紧要，中国不必在人均量上追赶美国，中国人应当努力让每一块钱带来的福利最大化，不需要那么高的人均GDP，就可享受更好的生活。漫长的文明历史让中国人积累了深邃的生存智慧，这一点，肯定能做到。